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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蝉那把剑徐北游端木玉

默煜 著

武侠仙侠连载

承平二十年,六月三十。刚刚正午时分,天色却是阴沉得吓人,正如此时西北暗卫府中的气氛一般,格外凝重,几乎要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其追根溯源,还是因为前几天的那场崇龙观事件。一名正四品的主官巡察使,一名从四品的副官都尉,五名从帝都抽调来的内侍卫,另有精锐暗卫四十三人,普通暗卫一百二十八人,尽数战死。这样的损失已经多少年未曾发生过了?暗卫府虽然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那是要加上各种线人的,在这一点上暗卫府比不了动辄上万人的军队,军队对于几百人的死伤可以不放在心上,暗卫府却恰恰相反,这种程度死伤几乎已经是伤筋动骨。作为西北暗卫府的真正话事人,陆沉坐在正厅的主座上,在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西北暗卫府的诸位高官,这些平日里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凶神恶煞,此时却...

主角:徐北游端木玉   更新:2025-10-30 18: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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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分别是徐北游端木玉的武侠仙侠小说《那年那蝉那把剑徐北游端木玉》,由网络作家“默煜”所著,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本站纯净无弹窗,精彩内容欢迎阅读!小说详情介绍:承平二十年,六月三十。刚刚正午时分,天色却是阴沉得吓人,正如此时西北暗卫府中的气氛一般,格外凝重,几乎要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其追根溯源,还是因为前几天的那场崇龙观事件。一名正四品的主官巡察使,一名从四品的副官都尉,五名从帝都抽调来的内侍卫,另有精锐暗卫四十三人,普通暗卫一百二十八人,尽数战死。这样的损失已经多少年未曾发生过了?暗卫府虽然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那是要加上各种线人的,在这一点上暗卫府比不了动辄上万人的军队,军队对于几百人的死伤可以不放在心上,暗卫府却恰恰相反,这种程度死伤几乎已经是伤筋动骨。作为西北暗卫府的真正话事人,陆沉坐在正厅的主座上,在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西北暗卫府的诸位高官,这些平日里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凶神恶煞,此时却...

《那年那蝉那把剑徐北游端木玉》精彩片段

承平二十年,六月三十。
刚刚正午时分,天色却是阴沉得吓人,正如此时西北暗卫府中的气氛一般,格外凝重,几乎要让人闷得喘不过气来,其追根溯源,还是因为前几天的那场崇龙观事件。
一名正四品的主官巡察使,一名从四品的副官都尉,五名从帝都抽调来的内侍卫,另有精锐暗卫四十三人,普通暗卫一百二十八人,尽数战死。这样的损失已经多少年未曾发生过了?暗卫府虽然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那是要加上各种线人的,在这一点上暗卫府比不了动辄上万人的军队,军队对于几百人的死伤可以不放在心上,暗卫府却恰恰相反,这种程度死伤几乎已经是伤筋动骨。
作为西北暗卫府的真正话事人,陆沉坐在正厅的主座上,在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西北暗卫府的诸位高官,这些平日里足以止小儿夜啼的凶神恶煞,此时却是正襟危坐,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被这位以性情阴沉而著称的代都督佥事迁怒,受到无妄之灾。
整个厅内针落有声。
陆沉环顾厅内众人,声音有些出人意料的平静,缓缓开口道:“前几天的事情,想必你们也已经知道了,本来是一场筹备已久的谋划,却不想最后出来个搅局之人,让我们死了整整一百七十八人。西北暗卫府正式在编人员才不过一千五百余人,这还要分散到陕州、西凉州、西河州等数个大州的各司之中,一个暗卫司也就三百余人,一下子死了三分有二,整个中都暗卫司几乎要被灭门了。”
话音落时,刚好一声惊雷骤起,将昏暗的大厅照亮,同时也照亮了暗卫府众人的阴沉脸色。
一场倾盆大雨在这个夏末时节骤然而至。
黄豆大小的雨滴敲击在屋檐上,发出噼啪的清脆声响,转瞬间便汇聚成一条细流,沿着檐角飞流而下,挂出一道道银亮水线。
厅内众人对于突如其来的大雨无动于衷,哪怕是扶刀披甲守在厅外的暗卫甲士同样也是如此,任凭雨点敲在甲胄上,声声激烈。
陆沉眯起眼,透过大开的厅门望向外面的雨幕,继续说道:“如此也就罢了,毕竟没有不死人的世道,遇上了高人我们认栽便是,关键是事后清点尸首,还少了一个名为知云的道门小丫头。”
陆沉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冷然道:“事到如今,原本计划在三天之内煽动百姓火烧崇龙观已经不太可能实现,而且死了这么多人的事情又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此事动静太大,过不了多久镇魔殿就会有所察觉,若是再让镇魔殿的人找到这个小丫头,白虎堂诸位上官的手段如何,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定会将我们西北暗卫府视作弃子,以我等项上人头来平息道门怒火。”
厅内所有的人都感到一股彻骨寒意。
陆沉此言绝不是恫吓之言,世人皆知暗卫冷酷无情,却不知暗卫不但对外人冷酷,对自己人同样是毫不留情,随着三位都督的争斗加剧,历年来死于内斗的暗卫比比皆是。西北暗卫府从来都是傅都督的势力范围,若是此事事发,另外两位都督绝对不吝于落井下石,再踩上一脚。
陆沉寒声道:“废话不再多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各司把人手都撒下去,严守各处进出西北门户,只准进不准出,哪怕是将西北翻个底朝天,也务必要找到知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有暗卫高官全部起身,拱手沉声道:“诺!”
中都是大雨倾盆,西凉州这边却是小雨淅沥。
经过数日时间,徐北游一行人已经来到位于西凉州东南边境的陇南之地,这儿东接陕州,南通蜀州,扼凉、陕、蜀三州要冲,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凉陕锁钥,巴蜀咽喉”之称,故而此地设有一支三千人左右的边军守卫,由一名从三品的统领镇守。
不要觉得三品官员很小,对于一州百姓来说,这就是天一样的大人物,掌管一州政务的布政使不过是从二品,一名正三品的暗卫都督佥事便可让整个西北天翻地覆,这些三品四品的封疆大吏在地方上就是实实在在的土皇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更有经营数十年者,根深蒂固,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就算帝都里的一二品大员也未必有这样的威风。
老人带着徐北游和知云,沐着微微细雨,走进了这座镇守陇南的关隘。因为西凉州和陕州可以直通草原的缘故,这里来往的客商和马贩子极多,故而也让这座关隘日渐繁华,竟是有了中等城池的规模,而这儿又是个三不管的地带,基本上就只有那位手握三千兵马的统领大人说了算,在这儿,他的话就是王法。
不过这位统领大人也不是真的无法无天,毕竟敢做草原生意的,哪个背后没有官家人物站着?尤其是那群马贩子,大多都有军方大佬的背景,而且还得和草原那边的台吉们有实打实的关系,若是没有这两样关系就想做贩马生意,恐怕连草原都走不到就要死无葬身之地。所以那位统领大人一般也不去招惹这些人物,只要过路的抽成银子给够,那么双方都会相安无事。
三人刚刚进城,就看到一群神态彪悍的骑手策马前行,腰间毫不掩饰地挂着腰刀,马背上更是有朝廷明令禁止的弯弓箭矢。
知云在入城前就被老人嘱咐过,披了件遮挡风沙的大袍子,脸上更是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所以这些人对于徐北游等三人也没有太过留意,直接呼啸而过。
待到那群人走远之后,老人平淡道:“这些人是贩马的,多是西北刀客出身,实力很是不俗,大约有六七品左右,看到那些弓没有?最差的也是二石弓,一石便是一百二十斤,其臂力堪比边军正兵营中的甲士。至于这些人的品行么,与草原上的马贼相比,即是一字之差,也是一步之差。”
徐北游的脸色有些凝重,他如今的实力就是五品左右,与这些马贩子相比也只在伯仲之间。
接下来,老人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来到闹市中的一家老字号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老人望着满脸不解的两个年轻男女,平静道:“这里晚上不太平,为师独自一间,你们两个一间,互相有个照应。”
说罢,老人径自而去,丝毫不管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徐北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刚才隐约感觉到师父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是玩味。
老人来到自己的房间,原本平静如水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轻声笑道:“小子,为师给你铺好了路,就看你悟性如何了。”

徐北游和知云吃完之后,刚打算返回客栈,方才不不知道哪里去了的老人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沉声道:“不必回客栈了,我们直接出城。”
徐北游见师父脸色凝重,也不多问什么,拉着知云跟师父一起出了城。
过了陇南,便正式踏足西凉州地界,也就是中原百姓口中常说的塞外。在这里,多的是戈壁沙漠,天高云阔,夹杂有草原风光。
老人去过锦绣中原,也去过风流江南,如果说人生有四季,他一生中的夏季和秋季都是在这两个地方度过。至于西北,他在青年时的春季来过,也在如今垂垂老矣时的冬季踏足。青年时,他讨厌西北,因为在这儿他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败给了那个日后君临天下的人,所以在其后的“夏秋”两季,他再也没来过西北。现在凛冬已至,他却是有些喜欢西北了,喜欢这儿的天高地阔,喜欢独自一人走在荒原上,偶尔看到一丝人烟,那便是意外之喜。
不过既然有四季,那么四季之后便是一个轮回,尤其是心头那抹越来越重的阴霾开始弥漫,老人便知道老天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来到西凉州后,在一处胡杨林中停留过夜时,老人做了一个决定。
待到知云沉沉睡去后,老人把徐北游叫到一旁,两人盘膝对坐。
老人直言开口问道:“剑四记得怎么样了?”
徐北游如实回答道:“诸多变化已经记熟,不过距离师父说的烂熟于心还差一些。”
老人点点头,轻声道:“道门北五祖中的第三祖师曾经写有一首绝句,洋洋洒洒近千言,其中两句‘朝泛苍梧暮却还,洞中日月我为天。匣中宝剑时时吼,不遇同人誓不传。’深以为然。十余年前为师遇你时,是缘,更因为你脾性肖似为师那已故兄长伯符,所以为师传剑于你。十余年后为师重返西北,再寻到你,是分,如此便是凑齐了缘分二字,所以你便是为师的传人。”
这次徐北游听懂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人继续说道:“为师曾走遍天下,见过后辈无数,惊采绝艳者有之,愚钝不堪者亦有之,你的资质在其中只能算是个不上不下的中人之姿,不过心性却是一流,握蝉观剑,也算是真正让为师决定要将这匣中宝剑交到你的手中。为师原本打算用二十年的时间来磨砺你这个‘剑胚’,将你锻铸成一把绝世之剑,可惜为师现在已经没那么多时间,只能用些取巧办法。”
徐北游总算听明白师父话里话外的意思,师父原本是想要再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师父没那么多时间了,所以打算现在就教自己真本事。
如此一来,徐北游既有些兴奋,又有些惶恐。
老人抬了抬手,徐北游背后的天岚剑仓啷一声自行出鞘,直直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老人面容肃穆,平声静气道:“北游,依你看来,此剑如何?”
徐北游微微皱眉,有点纳闷,迟疑道:“剑中有杀气?”
老人屈指一弹,隔空弹了徐北游一个脑瓜崩,没好气道:“这把天岚被你小子用了十年都没沾过人血,有个屁的杀气。”
徐北游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被弹中的地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师父下手不轻,真他娘的疼!
老人见徐北游有些茫然,只能无奈地自问自答道:“剑里有剑气和神意。”
徐北游望着天岚剑,剑气他倒是知道,可剑中有神意是什么鬼,于是越发茫然,小声问道:“然后呢?”
老人叹息一声,不再强求他在这方面的悟性,索性直言道:“为师也不瞒你,为师正是剑宗中人,也就是所谓的剑宗余孽。我剑宗有名剑三十六柄,乃是当年开宗祖师传下,分别对应剑三十六,其中有祖师遗留之剑气和神意,只是因为本宗与道门之争斗绵延近千年,三十六把剑器多有毁坏遗失,如今只剩下十二之数,若是你能将这十二把名剑的剑气神意全部纳为己用,那么便可踏足无敌地仙之境。”
徐北游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师父是剑宗中的高人?这在徐北游看来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联想起师父传授给自己的剑三十六,以及在崇龙观中那一剑还历历在目,细细想来,也就只有剑宗高人才能有这般凌厉剑气手段。
徐北游是穷惯了的孩子,从来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压低了声音问道:“师父,天底下还有这等不劳而获的好事?”
“不劳而获?”老人冷笑一声,“若是剑宗昌盛之时,就算你是剑宗首徒,也没福气宵想这十二把剑,毕竟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用了就没了。不过现在不比当年,剑宗都没了,还留着这些剑也是无用,倒不如送你一场造化,也好给剑宗传承香火。”
徐北游神情复杂。
老人轻声道:“剑宗覆灭当日,我只来得及带走两剑,其中一把便是你手中的天岚,另外十剑则是遗落世间,下落不明。”
徐北游如释重负道:“我就说天底下没有这等好事。”
老人伸手一抓,天岚剑飞入他的掌中,屈指在剑刃上一弹,清脆的叮一声,出人意料,天岚的剑身并未弯曲出一个弧度,而是如同水面一般荡漾出层层涟漪,继而如同云卷云舒,将老人指上的力道尽数化去。
老人将天岚扔到徐北游的怀中,说道:“你再仔细看。”
徐北游接住天岚,按照师父的指点仔细看去,这才发现天岚的剑身上不知何时竟是显露了许多晦涩符篆纹络,而且还有一股寒气从剑身之上不断沁出,甚至让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抱着的不是天岚,而是一块坚冰。
老人平淡道:“这才是天岚剑的本来面目。”
大开眼界的徐北游感慨道:“这便是所谓的灵性吧?剑上果然有神意。”
老人微微一笑,忽然朝徐北游怀中的天岚一指。
天岚内蕴含的剑气瞬间弥漫开来。
徐北游被剑气所迫,身体瞬间僵直,不得动弹分毫。
这位当世的剑仙人物轻声道:“为师今日便教你如何从剑中汲取剑气神意!”
说话间,老人开始不断弹指,每弹指一次,便有一缕天青色气息从剑身上涌出,萦绕于徐北游周围。
最终共有一百零八道气息从徐北游周身的各个穴窍依次进入他的体内。
徐北游原本如同小池塘的下丹田气海在一瞬间扩充到湖泊大小,整个人精气充盈无比,周身上下被天青色气息笼罩,熠熠生辉。
这时的徐北游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体内每一寸经脉都仿佛被冻裂一般,就连血液彻底凝固。老人的这一手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不过即便有准备,恐怕也是同样的结果。
徐北游的意识渐渐模糊,没来由想起先生常说的那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在昏迷过去的前一刻,他几乎就以为自己要死了。
老者望着平生唯一的弟子,轻声自语道:“今日池中鲤,天高凭鱼跃,龙门十二道,从此天上人。”

一夜风平浪静,老人就在徐北游的身边枯坐了一夜。
老人望着天际边露出的一抹鱼肚白,轻声自语道:“北游,知南却北游,老家伙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怕是还没有忘却当年之事,难道还想着卷土重来,再去和蓝玉扳手腕?”
待到天色大亮,徐北游呻吟一声,悠悠醒来。
此时徐北游只觉得全身酸痛,嘴里干渴,守在一旁的知云急忙将盛有清水的竹筒递到他的手里,他接过水后一饮而尽,干渴感觉稍缓,然后又坐起身活动了下身体,只觉得体内元气似如江河奔流,自下丹田气海而出,游走于百骸之中,似乎有无穷无尽之力,挥手便可拍碎大石。
坐在不远处的老人开口道:“现在你差不多有三品修为,因为你是第一次汲取剑气神意的缘故,许多剑气被浪费在开拓丹田上,还有一部分剑气神意如同泥沙沉江底,潜藏在你的四肢百窍之内,什么时候你能将这些剑气全部化为己用,什么时候就是二品修为了。”
徐北游愣了一下,没有忙着起身,而是闭上眼睛,开始静静感受自己的现况。刚才他便感觉到体内元气充沛,现在静心感受,更是发现自己体内的元气不但充沛而且凌厉,游走之间,竟是让筋脉感到隐隐刺痛,果然不负剑气之名,徐北游睁开眼睛,感叹自语道:“我这算不算一步登天?”
老者摇头笑道:“登天?这话说早了。等你越过一品境界,再来说这登天二字。”
徐北游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问道:“师父,那天岚?”
老人平静道:“既然天岚被你汲取剑气神意,那么落在别人的手上就是一块废铁,不过在你手上还是神兵利器,而且与你息息相合,你小子手握天岚时,勉强算是踏入了人剑合一的门槛。”
徐北游闻言后面露喜色。
“人剑合一,不过是凡夫俗子故弄玄虚的话语,说白了就是刚刚在真正剑道中登堂入室,距离炉火纯青和超凡入圣差之不可道理计,等你不握天岚也能做到这一点,那时候天岚才是你的天岚。”
枯坐一宿的老人缓缓起身,对知云道:“小丫头,咱们到那边去,让他一个人在这儿适应适应。”
老人说的适应,自然不是说适应周遭环境,而是让徐北游适应一下自己的一身修为,毕竟这些修为不是一步一步修炼而来,而是凭空暴涨上去,肯定不能如臂指使,甚至还会出现时灵时不灵的尴尬状况,为了以防关键时刻出漏子,徐北游还是听师父的话,乖乖地开始适应这一身全新的修为。
也就是在此时,陇南城内,在张士弘的穿针引线之下,暗卫与镇魔殿的两位实权人物终于见面。镇魔殿来人正是刚刚抵达陇南不久的执事叶罪,而暗卫那边则是一名妖娆女子,真实姓名已经不可知,只知道一个代号为孤燕。
孤燕虽然已经三十多岁,放在一些地方都是差不多可以做祖母的年纪,但从她的面容上却是看不出太多的岁月痕迹,媚态浑然天成,尤其是那双长腿,绝对能在床底间将男人彻底榨干。不过在这名女子面前,哪怕是陇南城最大的太岁公子张士弘,目光打量只是浅尝辄止,没有半分逾越之举。不仅仅因为她出身暗卫,更因为她是西北暗卫府代都督佥事陆沉最信任的心腹亲信。
就在张士弘包下的一处别院正堂中,叶罪与孤燕两人相对而坐,相比起孤燕的妩媚妖娆,叶罪难免显得有些古板而不近人情,魏国叶阀的出身让他一举一动都一板一眼,哪怕杀人也是如此。
叶罪缓缓开口,带着一股子仿佛从镇魔井中刚刚爬出来的腐朽味道,一字一句道:“听说暗卫死了很多人,死了五个内侍卫,还死了一个正四品巡察使和一个从四品都尉。”
孤燕表情平静,一点也不惊讶于叶罪会知道的如此详细,语气轻淡,嗓音中带有成熟女子历经沧桑后的颓废之感,“这几位大人之所以会死,还不是因为你们道门镇魔殿办事不利,剿了这么多年的剑宗余孽,没有一点成效,现在竟然还有剑宗余孽敢公然在世间行凶。”
叶罪面无表情,声音仍旧是没有分毫起伏,“我们镇魔殿如何,轮不到你们暗卫分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杀了你们这么多人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孤燕冷笑一声,“杀掉百余暗卫而不伤分毫的高人,我们是没办法,难道你有办法?叫出三十六位大执事还差不多!”
叶罪平静道:“我道门底蕴如何,想必不用多费口舌,镇魔井内更不乏所谓高人,该出手时自然会有人出手,这点不劳你费心。”
孤燕呵呵一笑,“不愧是道门出来的人物,口气就是不一般,哪怕是剑仙人物也不放在眼中。”
在听到剑仙二字时,叶罪的瞳孔微微一缩,不过脸上表情还是古井无波,让人看不出半点端倪,冷冷道:“我只想听你一句话,那人的身份,知道还是不知道?就这么简单。”
孤燕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干脆道:“不知道。”
叶罪毫不犹豫地从座上起身,打算离去。
“叶执事先别急着走。”孤燕同样起身道:“虽然我暗卫还没查出真凶到底是谁,但根据府中高手的勘探,此事系剑宗之人所为无疑,而且还是一条大鱼。”
叶罪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望着她,“何以见得?”
孤燕微微一笑,“剑三十六重现世间,算不算大鱼?”
这一次叶罪终于无法保持面上的平静,震惊道:“当真是剑三十六?”
“如假包换。”女子笑意晏晏,“剑宗三十六,剑剑不相同。下则决浮云,上则日月星。一步一出剑,步步天下横。”
叶罪喃喃道:“会剑三十六的人不多,必须是上官仙尘亲近信任的嫡系之人,纵观剑宗上下,众剑奴之首的大剑奴随上官仙尘赴死,剑皇张重光亡于我道门微尘师祖之手,卫国公主张雪瑶因为与掌教真人有旧的缘故而不受牵连,如今隐居江都,不问世事,剩下的人里面,唯有当年的剑宗首徒和几位长老。”
孤燕平淡道:“无论是谁,都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以插手的。”
在寻常百姓的眼中,知府大人和一朝首辅都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对于百姓来说,都惹不起,更触及不到,似乎差别不大。但在事实上,两者之间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许多常人眼中的大人物,其实也是小人物。对于真正的大人物来说,小人物和比小人物还要渺小的存在,差别也不太大。
接下来叶罪的一句话让孤燕感到无以复加的震惊,哪怕她早有预料。
“殿主已经亲自赶赴西北。”

丹霞寨,在西北这个贫苦地界,勉强算是数一数二的地方,可相较于中原的花花世界,就难免相形见拙,甚至是不值一提。
今天有一支马队带着来自繁华世界的高高在上打破了这里的宁静,总共六人六马,可身上那股子气焰,却比六百披甲骑兵还要目中无人。
若是有识马之人在此,就会明白这六人为何会有如此气焰,三匹明显就是出自军中的天字号甲等战马,非将领不能骑乘,一匹宝竺国的“天马”,一匹出自草原的乌骓,最后一匹则更了不得,呈现出燕紫之色,竟是与传说中的飒露紫十分相像。马匹尚且如此,这些马的主人更不必多说,身份已经不能用一个“富”字来形容,必然要在“富”后面加上一个“贵”字才行。
领头的一名白衣公子,面若冠玉,乍一看会给人如沐春风之感,难免要心生亲近,可他座下那匹仅次于飒露紫的“天马”,却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旁人,这位贵公子绝不会是寻常的官宦子弟,甚至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天上”人物,足以让一般人望而生畏,继而却步。
三匹战马上的是三个面容极为肖似的年轻男子,一举一动都带着极为浓重的军伍烙印,腰间更是堂而皇之地佩有军中制式佩刀,这几位也许不是军中之人,但肯定与军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骑在乌骓上的男子算是本地的地头蛇,他家老太爷是陕州都指挥使,位列三司,乃是掌握一州权柄的三位大佬之一,他本人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可依仗着自家老子的威风,在西北地界上也是能横着走的角色。
至于最后那位骑着飒露紫之人,却是披了一件宽大袍子,兜帽遮挡了面容,依稀可以看出是名女子。
骑乘“天马”的贵公子瞧着和气,实际骨子里傲气十足,对其余几人有些爱答不理的意思,唯独对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异常热心。就在他跟女子轻声交谈的时候,那名骑着乌骓的地头蛇对三名佩刀男子中的一人用了个眼色,然后又朝白袍公子那边轻轻努嘴,小声问道:“李兄,这位是什么来头,好大的架子。”
被称作李兄的人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手指往上方轻轻一指,轻声道:“上头下来的大人物,伺候好了,没坏处。”
地头蛇暗暗咋舌,这几日,他与这位李兄算是相谈甚欢,虽然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但也隐约察觉到这位李兄的家世未必会比自家低了,要知道自家老爹已经是手握兵权的三品封疆大吏,再往上可就是真正能身着朱袍的二品公卿,这样的人物,跺跺脚,一州之地便要震三震,那位白衣公子能被李兄视作大人物,其中意味可就要让人细细斟酌思量了。
难不成是宗室子弟?
地头蛇悚然一惊,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而说道:“近几日随着这位爷奔波,着实辛苦,听说琼脂楼的张妈妈最近梳拢了几个雏儿,等回去之后,小弟做东,还要请李兄不吝赏光。”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暧昧,似如知己相逢,一切尽在不言中。
丹霞寨占地很大,但真正让它声名鹊起的,却是在几十年前的一场骑军大战,那场大战由两位成名多年的大都督亲自领军,两支当世最为精锐的骑军在丹霞寨杀得天昏地暗,乃至伏尸遍地,血流成河,留下的古战场至今还荒无人烟,传说大批战死士卒的冤魂不散,汇聚成一队队阴兵盘踞此处,使这儿变成了一块死地。
这一行六人的目的地正是被视作死地、凶地的古战场,去看一看先辈们曾经浴血拼杀过的地方。不过沧海桑田,如今的丹霞寨经过几番变迁,已经远离了古战场,甚至知道那片古战场准确位置的人都已经很少很少,即便有人知道,也未必敢去。
这几名明显是世家出身的男女,不知什么缘故并未携带随从,所以许多事情就要亲力亲为,在抵达丹霞寨之后不久,地头蛇便开始张罗着找带路的向导,只是因为以上原因,竟是没能找到一个,这让一心讨好佳人的白衣公子分外恼火,脸上虽然不显,声音却是微微低沉下来。
地头蛇不断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把雇佣向导的价码开到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能做什么?可以在江南买十亩上等田地,至于西北这种苦寒之地,二十亩也是有的。
一个寻常之家,攒够二十亩田地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
也许是五代,也许是六代,也许是永生难及。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来。毕竟民畏官如虎,这几位明显就是官家子弟的做派,又有几个不开眼的敢往前凑?银钱虽好,能不能到自家手里还是两说,即便能到手中,可去那个死地,还有命去花吗?
这天底下的人,出身会不一样,那都是命。可除了脑子不好使的,又有几个真的傻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衣公子的脸色终于是阴沉下来。
地头蛇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对他而言几乎不亚于天籁之声。
“你们要去古战场?我知道。”一名大约二十岁的青年出现在一行人的面前。
他出现的很突兀,好像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也很自然,好像他一直就站在这儿,只是被旁人无意地忽视掉了。
这种落差,让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衣衫,身后背着一个用棉布细细裹好的长条状物事,身材适中,清竣的面容上挂着干净且自然的笑容,正如这西北的天空,辽阔而高旷。
对于女子来说,她在这些年见过很多优秀男子,就说她现在身边的这位白衣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心机手腕样样不缺,眼前的青年与白衣公子相比,无疑算不得英俊优秀,甚至有些不起眼,可他的身上却有一股势,让人耳目一新。那是好像在西北旷野里纵马驰骋的感觉,一往无前的势。
面庞藏在兜帽下的女子抿嘴一笑,好像看到了有趣的风景。
然后她收回了视线,兜帽下的面容连同心绪一起归于平静。
对于这个从小就见识了天有多高的女子来说,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却还不能让她感兴趣,更不能让她去好奇深究,甚至在心底留下痕迹。
毕竟世上的优秀男子实在太多太多了,眼前的男子就像森林中的一棵茁茁青木,纵然有些许不同之处,总归还是要泯然于莽莽森林之中。
即便是面对六位高门贵子,这名青年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化分毫,不卑不亢地说道:“一百两银子,不还价,我带你们去,包去包回。”
地头蛇从袖中扯出一块白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没好气道:“只要能带我们过去,少不了你的银子。”
就在这时,白衣公子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语气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青年不在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齿。
“徐北游。”
一个与这方寨子格格不入的名字。

看完这场壮阔绝伦的蜃楼奇景之后,这群世家子弟没了继续停留的兴致,开始准备返回丹霞寨,徐北游自然没意见,不过这一次他没走在前面,而是走在了最后,他要确保最后关头不会再出什么纰漏。
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走在了最前面,没有再和徐北游说话,甚至也没有理睬身旁大献殷勤的端木玉,似乎在沉思什么。反倒是因为刚才徐北游一气斩杀十二名阴兵的缘故,李嵩这位将门子弟对徐北游的态度缓和许多。
当一行人回到丹霞寨,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下的丹霞寨好像一个垂暮老人,静静地伏在西北的旷野上,六骏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没有在这个老人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女子在临走前仍旧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徐北游,她只是告诉徐北游,不要一辈子都停留在这个小地方,若是有机会,还是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
徐北游目送一行人出了丹霞寨之后,自己也朝丹霞寨外走去,不过与那六人的方向却是截然相反。其实他还是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那是当年跟随老人学艺时老人亲手搭建的,只这栋勉强可以安居的房子远在小方寨,所以徐北游还得走上十几里夜路才能回家。
西北的晚上不算太平,但对于徐北游来说倒不算什么,一路无事,等到他返回小方寨时,夜色已深,整个小方寨黑漆漆一片,不见半点光亮,毕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蜡烛和灯油都是很奢侈的东西,寻常时候,不会买也不会用。
徐北游摸黑进了寨子,回到家,跃到自己小屋的屋顶上,就着月光啃了一个冷硬程度快赶上石头的馍,又摸了摸放在胸口的银票,陷入沉思。
女子劝他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这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他这只井底之蛙望井口,已经望了太久太久,只是苦于许多牵绊而无法跳出井口去,现在他有了这一千三百两银子,便有了跳出井口的资本。
徐北游沉思良久,将那叠银票拿出来,一共十三张,一张是地头蛇给的,其余十二张则是端木玉给的,他将银票分成两叠,一叠一千两,一叠三百两。
徐北游将三百两的那一叠重新放回怀里,望着手中的一千两银票,自言自语道:“把这里安排好以后,我也该走了。”
第二天一早,徐北游便去了位于小方寨最北头的那个小院。
这儿也许可以勉强称之为私塾,同时也是私塾先生的家。
在西北这等苦寒地方,又是小方寨这种在各个寨子里排名末位的穷地方,竟然还有私塾这种东西,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不过它的确真的发生了,就像当初那名负剑老人会经过小方寨一样,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徐北游推开柴扉进了小院,院里有几只母鸡正在觅食,墙角处还有一片绿意盎然的菜地,一名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茅屋前的躺椅上,轻轻怕打着自己的膝盖,哼着无人能懂的小调。
老人就是小方寨私塾的教书先生,已经在小方寨教书育人三十多年,徐北游曾经听寨子里的老人们说起过,老先生是个外来户,应该是中原那边过来的,刚来的时候气派很大,不像平常百姓,倒像是富贵人家出身,只是过了这大半辈子之后,老人除了身上的书卷气,就再也看不出半点当初的富贵模样。
徐北游的名字也正是老先生给取的,事实上徐北游在很小的时候就是跟着这个老人生活,直到遇到另一位老人之后,才有了变化。说来也是好笑,当初因为徐北游,两个老人还发生过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一直到那位负剑老人离开小方寨,两名老人都是处于互相看不顺眼的不对付状态,两人只要见面就是吵架,满口之乎者也,引经据典。当然,在小方寨的人看来,这根本不能算是吵架,毕竟连半个脏字都没有,而且全寨子上下只有徐北游能听得一知半解,这怎么能算是吵架?
两位老人到底姓甚名谁,徐北游都不清楚,他将负剑老人称作师父,将私塾老人叫做先生,如此以作区分,而两位老人也都默认了各自的称呼。正如徐北游所说的那样,不管师父叫什么,师父就是师父,放到当下,那么先生就是先生。
徐北游走近老人,轻声道:“先生,我来了。”
老人睁开半眯着的眼睛,看了眼徐北游,问道:“怎么,要走了?”
徐北游一点也不惊讶于老人的未卜先知,毕竟眼前的老人算是最了解他的人,又是见多了世情,能猜出一二也不足为奇。他轻轻嗯了一声,拿出那一千两的银票交到老人手中,道:“先生,这是一千两银子,算是我为寨子留下的一点心意,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劳烦先生了。”
老人没有问银子是哪里来的,只是很平静地接过银票,淡然道:“北游啊,我知道你早晚都要走出去,毕竟大好男儿,不像我这个身子入土半截的糟老头子,总窝在这块弹丸之地也不像话。可既然要出去,就得知道人心险恶这四个字,看上去是好的未必是好的,看上去是坏的也未必是坏的,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都是黑白混淆。事情有对错之分,但做事却未必要按对错而行,早些年战乱的时候,百姓易子而食,说白了就是人吃人,这件事对吗?肯定不对,但是不吃,你要活活饿死,那你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徐北游愣住了,他从没想过一直都是方正君子的先生竟会说出如此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语,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老人感慨道:“我此生读过万卷书,也行过万里路,于世情二字上算是有一二感悟,说些昏言昏语,人有善恶黑白,可到底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当年李诩与青尘论道,青尘直言善我者善,恶我者恶,所谓善恶,可见一斑。归根究底,不过是一个利字当头!”
徐北游咽了口唾沫,算是压惊。
他不知道青尘和李诩是谁,但是他听明白了先生话语中的意思。
老人似乎被勾起了过去往事,神情恍惚,眼神中有缅怀之色,自言自语道:“萧煜开创本朝基业,杀出一个尸山血海,也杀出一个锦绣江山,可曾有人说他是恶?当年逆贼白莲教教主之幼子,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活活溺死,可有人说他是善?铁骑下江南,开万世太平,今日之大齐,昨日之大郑,哪个不是流血成江河,哪个不是白骨筑高楼,杀人得太平,这是什么道理啊?!”
老人猛地从躺椅上起身,望着徐北游大声喝问道:“道理在哪?”
徐北游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负着的天岚,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回答道:“道理在我背后,这便是道理。”
老人愣住,然后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点点重新坐回椅上,有气无力道:“你走吧。”
徐北游欲言又止。
老人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没好气道:“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不用你来提醒我财不露白的道理。”

老人带着徐北游和知云出了中都城,一路向西凉州方向行去,按照老人的话来说就是,西凉州这地界,东连后建,西接草原,是块想走就能走的生地,若是往关内走去,那便是走到了四面皆敌的死地。
三人都是步行,走走停停,老人很有耐心,就以徐北游和知云的脚力为准,既不催促,也不借机去锻炼两人体魄,而是给徐北游说了许多他从未听过的剑道至理。
在徐北游看来,自家师父这修为八成就是传说中超越一品境界的仙人修为,即便不是,那也相去不远,他老人家所说的话自然是金科玉律,半个字都不能遗漏。故而一路行来,老的讲得用心,小的听得专心,倒是师徒相宜。
老人在讲课时也不曾避讳随行的知云,而是直言小丫头能记住多少便是多少,能领会几分便是几分,可惜知云没有徐北游的底子,很多地方都听得似懂非懂。
今天的课讲完之后,三人夜宿在一处断崖下,升起篝火后,徐北游轻声问道:“师父,我听旁人说起过,在九品中正制之上还有所谓的仙人修为,怎么样才能算是仙人修为?”
老人笑了笑,回答道:“如果说给俗世武夫划分九品是朝廷定下的规矩,那么一品之上的所谓仙人,便是道门鼓捣出的东西了。道门有五仙之说,分别是天、神、地、人、鬼,其中以天仙居首,而又以鬼仙居于末尾,算是五种修行方式,但道门却强行将其定为修为境界。”
“刚刚超出一品境界的高手是鬼仙境界,算是在仙道一途登堂入室,这个境界已经超出武人的范畴,多了许多玄妙神通,甚至可以神游出窍,崇龙观已经坐化的老观主便是这个境界。人仙境界就要更为霸道,堪称是人力极致,一身筋骨血肉硬如金刚,血气冲天风吹而不散,许多沙场上的万人敌大概都可以跻身这一行列。而地仙境界则是集鬼仙境界和人仙境界两者之大成者,与天地共鸣,朝游沧海暮苍梧,真真正正脱离了人的范畴,跻身于仙了。至于更进一步的神仙境界,为师不敢妄语,只能用八字来形容,长生不朽,举世无敌。道门上代掌教真人便是此等境界,曾经以一己之力独战四位当世最巅峰地仙,仍旧能战而胜之,这便是神仙境界了,委实是高山仰止。”
徐北游听得神往无比,接着又疑惑问道:“师父你还没有说最后一重天仙境界?”
老人摇头笑道:“所谓天仙,顾名思义,便是天上仙人,人间是没有天仙境界的。而且能成就天仙境界者,无一不是成佛作祖之人,比如说道祖和佛祖,再加上一个域外天魔,这三位便是最早的天仙,其后还有庄祖、黄祖、张祖、南五祖、北五祖等道门先贤,以及佛门的诸佛菩萨,也在不同时期成就天仙,飞升羽化,进入那无边玄妙方广世界,其中诸般玄妙,非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揣测,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呐。”
说到这儿,老人似乎是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摇头叹息道:“当年的修行界可不是如今这般只有道门一家独大,死气沉沉,那时候儒释道三教并立,还有剑宗、天机阁、魔门、摩轮寺、金刚寺等诸多宗门,号称三教九流,另有天机榜罗列出天下十人,交相辉映,那位神仙境界的道门上代掌教便高居第一人的位置。”
知云听到这儿,小声道:“前辈说的上代掌教正是本门现任掌教真人的师尊,紫尘师祖。”
老人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有些唏嘘感伤,又有些无奈愤懑,轻声道:“小丫头,那你知不知道第二人是谁?”
知云怯生生道:“第二人是剑宗最后一任宗主,我听门中师长们说起过,那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魔头,死在他手上的地仙高人足有一手之数,曾经被紫尘师祖镇压,在紫尘师祖飞升之后,又出来祸害世间,最后死于煌煌天诛,身死道消,剑宗也随之烟消云散。”
有过许多过往的老人笑了笑,笑意中多了许多悲怆意味,喃喃道:“恃三尺青锋而独步横行,天下之间莫能与之抗手,无奈天道巍然,天命不归,终是身死道消,惜乎?悲乎?”
徐北游不由生出无限向往,自语道:“若是练剑能练到这个地步,那真是再无遗憾了。”
老人并不看好徐北游,泼冷水道:“为师练了一辈子的剑也没能达到此等境界,你小子的根骨还不如为师当年,若是没有天大的机缘,想要踏足此等境界,怕是要等下辈子再投一个好胎才行。”
徐北游不服气道:“说不定我便是有大气运在身之人,早晚都要成为地仙境界的!”
老者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道:“你小子分得清气运和气数吗?分得清什么是剑意,什么又是剑气吗?你先能大剑气在身,再说什么大气运在身。”
倍受打击的徐北游郁闷得无以复加。
老人忽然道:“我当年之所以愿意收你为徒,其实就是因为你的性子,你这性子有几分神似我早已故去多年的兄长。当年我离开家族拜师学艺,兄长则是继承家业,最后心力交瘁而终。其实以我们二人的性情来说,兄长豁达,最适合去练剑,而我则精于算计,最适合继承家业,只是兄长将这个机会让给了我。临别时他对我说,家里的担子,本就是要让他这个嫡长子挑起来,万没有让给弟弟的道理,让我安心学艺,莫要牵挂家中。谁又曾想,那一别便是诀别,我再见他时,他已经是躺在棺椁之中,而我就只能站在灵堂里。一世兄弟,阴阳两隔。”
徐北游和知云都是默然不语。
“都过去了,不提也罢。”老人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毕竟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若不是触景生情,兴许老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徐北游却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师父,这么说来你也是高门大族出身,怎么如今还是居无定所?”
老人低垂下眼帘,自嘲道:“哪里还有什么家族,又哪里还有什么宗门,只剩下我孤身一人了。”
徐北游哦了一声,想起先生的一句话,低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徐北游,生在西北,长在西北,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西北人士,不过他的脸庞并不像其他西北汉子那般粗犷,线条很是柔和,倒像是南边的男子,被许多老人看作是北人南相,说是有福之相。
可这么多年以来,徐北游着实没走过什么好运,不知父母是谁,不知祖宗是谁,这名字还是小方寨的一个老学究给取的,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上无片瓦遮身,下午立锥之地,更没学到什么一技之长谋个营生,若不是小时候跟着一名路过小方寨的老人学过几天本事,体格健壮,恐怕早已是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白衣贵公子自然没兴趣了解徐北游这个名字的由来,也不打算在一百两银子上斤斤计较,这一百两银子对于许多寻常人家来说可能是一笔天大的巨款,但对于他来说,可能还不够一场花酒的零头,若是能哄得身边佳人高兴,就算是一万两银子又如何?与自己身边的女子相较,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只是对徐北游身后背着的长条状物事感兴趣,直接了当问道:“徐北游,你会用剑?”
面对这位家中仆役都要比自己体面的高门贵子,徐北游神色平静,用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回答道:“略通一二,毕竟西北这地方不比中原,刀客很多,马贼也有不少,孤身在外总要有点防身的本事,否则我也不敢领你们去古战场。不过事先讲明,那地方确实邪性得很,这些年误入其中的人也不算少,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白衣公子的俊秀面庞上流露出一抹不太容易察觉的不屑意味,徐北游的这番话对他来说,就像没见过世面的兔子对雄鹰说前面的悬崖很深一样可笑,在他身后的三名佩刀男子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脸上的讥讽笑意。
徐北游的脸色微变,背后棉布裹着的长剑似有似无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几乎没有人察觉。但与此同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女子却是看似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再次望向徐北游。
一名腰间佩刀的高大男子拍了拍腰间的军刀,笑意中有微微嘲讽:“这个就不用你担心了,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我们既然要去,就知道那里是个什么地方。”
地头蛇干脆从袖中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扔到徐北游的脚下,不耐烦道:“你不就是要银子吗?给你!罗嗦什么!”
徐北游没有急着去捡脚下的银票,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盯着那位白衣公子,缓缓说道:“几位应该都是官家子弟,你们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一个平头百姓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还要再问一遍,真的没事?”
白衣公子已经隐隐有些不悦,强压了怒气,冷淡道:“天塌下来,我顶着。本公子还不至于和你一般见识。”
徐北游这才弯下腰捡起那张银票,小心放入袖中,点头道:“好,现在就走?”
白衣公子低沉嗯了一声。
徐北游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甚至没走出过西北,只是从来往客商的嘴里听过不少趣闻,又哪里懂得这些公侯冢子们心中的横纵开阖,所以他很好奇这群官家子弟去那块死地做什么,难不成那里有什么宝物?可即便有宝物,这些整日说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公子小姐们,又哪里会亲自以身涉险,最多是找些替死鬼去罢了。难道真是如他们所说,是去看景的?若真是如此,在徐北游看来,这群公子千金简直就是脑袋被驴踢了!
徐北游谨守本分地领着六人六骑离开丹霞寨,健步如飞地走在前面,六人骑马缓缓而行跟在后面,对于这六匹骏马,徐北游没有多看一眼,生怕看得多了,就忘不掉了。虽然他是个井底之蛙,不明白这六匹骏马代表着的内在含义,但也大致明白这些马的价值与自己手中的一百两银子相较,绝对是天壤之别。
从徒步而行到骑乘飒露紫,这其中相差的距离绝对不止是一个世界。
徐北游的身子看上去瘦弱,实际上体能却是极佳,在一气奔行了十余里之后,仍旧看不出半点疲态,不过那名骑着飒露紫的女子却是忽然开口要歇一歇,看得出来,其他人都是以白衣公子唯马首是瞻,而白衣公子又对这名披着大斗篷的女子惟命是从,既然她开口,别人就万没有反对的理由。至于徐北游则更不会反对,他毕竟是用人力前行,而待会儿就要进入那个异常诡异的古战场,多留点体力总是没错。
一行人各自休息,徐北游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岩石前面,望着远处奔腾而过的青河怔怔出神。
女子翻身下了飒露紫,与那名白衣公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后,径直走到徐北游的身前,轻声问道:“你跟谁学的剑?”
徐北游略带警惕地看了女子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师父。”
女子接着追问道:“谁是你师父?”
“师父就是师父。”徐北游平淡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女子轻笑道:“看得出来,你是有修为的,在这种小地方能有这样的修为,很不容易。”
徐北游愣了片刻,反问道:“你也练剑?”
女子摇头道:“我不练剑,其实刚才我也不敢十分肯定你有修为在身,不过现在可以肯定了。”
后知后觉的徐北游有些尴尬,轻咳一声,转而说道:“那你肯定也是一个高手。”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抿着嘴微微一笑,可惜面容隐藏在兜帽中,让徐北游无缘目睹这绝美的动人风景。
她有两次打量徐北游。
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她对徐北游的评价都是有点意思,不过第二次审视打量之后又多了几分惋惜,惋惜这个年轻人生在了苦寒西北,没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
因为不管怎么说,井底之蛙再有意思,也只是一只癞蛤蟆而已。
女子忽然问道:“你师父和父母呢?”
徐北游沉默了一下,平静道:“师父不知道去哪了,我已经快有十年没见过他。至于父母......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女子沉默了,欲言又止,似乎是想要道歉又不知该如何道歉。
徐北游揉了揉脸,脸上又有了些许笑容,道:“不过我徐北游既然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么大,没有冻死,没有饿死,这就说明老天爷还不想收我,那我就一定要活出个样子。”
说着,徐北游拍了拍背后被棉布裹着的长剑,笑道:“再说,我还有它。”
女子的眼神中有了片刻的恍惚,轻声喃语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
从小没读过多少书的徐北游也许不明白这句文绉绉话语的意思,但他却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即便是井底之蛙,也有跳上井台看看外面广阔天地的那一天!

徐北游和知云两人进了房间之后,知云立刻化身为受惊小兔,双臂抱胸,就连身上的袍子也不曾脱下来。
徐北游可以在几个世家子弟面前侃侃而谈,但不代表着他在女人面前就能游刃有余,在这种事情上,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雏儿,没有半点经验可言。而且见到知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份说不清自尊还是自卑的微妙心理作祟,原本的一点旖旎心思早已消散大半,他关上门后,摘下背后的天岚剑,径直坐到桌子边,从茶壶中倒了点水在桌面上,然后用食指蘸着水开始写写画画。
知云小心翼翼地坐到床上,见徐北游并不理睬自己,便放下了防备,慢慢地脱下那件很大程度上消弭了性别的宽大袍子和遮挡住面容的头巾,小声问道:“你生气啦?”
徐北游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知云双手下意识地捏住自己的衣角,有些忐忑。
不知怎的,徐北游忽然想起了那个骑着飒露紫的女子,若是此情此景,只是换成那个雍容大气的女子,恐怕手足无措的就要变成自己了吧。
徐北游又是摇了摇头,散去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事情上来。这几日师父为他详解了剑四,按照师父的说法,剑三十六其实是一套循序渐进的完整法决,剑一到剑七,可以归为剑术范畴,只要可以握剑便能修习,剑八到剑十三,则已经涉及到剑气范畴,必须自身境界达到三品以上,有足够的修为支撑才可以修习,而剑十四到剑十九,由剑气转为剑意,必须一品境界才能触及,至于剑二十到剑三十六,则是完完全全的剑道范畴,非是仙人境界不足以体味其中诸般玄妙。
所在在抵达三品境界之前,徐北游的首要任务便是将剑一到剑七熟记于心,不求能够融会贯通,死记硬背即可,待到日后修为渐深,自然会懂其中奥妙。
天色渐暗,徐北游已经完全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之中,不断倒水在桌面上,然后再以简单线条勾勒剑招,竟是忘了屋中还有另外一人的存在。一旁的知云越发不安起来,数次欲言又止,不过事到临头,还是又退缩回去。其实她也是个没接触过外面世界的小姑娘,与那位可以洞悉人心的女子相比,她胆小、怯懦,更不懂得揣测人心,所以徐北游不理她,她便很单纯地以为徐北游生气了,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她还是想要跟徐北游道歉,只是想让他不要不理她。
当初那名骑乘飒露紫的女子欲言又止,缘由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因为她从未给别人道歉。
现在知云欲言又止,缘由也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但却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大概过了两个时辰的光景,天色渐暗,知云悄悄地掌了灯,一壶水被徐北游全部倒尽,等到他再伸手去提茶壶时,发现茶壶已经空空如也,这才回过神来。
然后徐北游才恍然想起屋里还有个知云。
恰好此时知云也朝徐北游望来,柔柔弱弱。
若是换成一个花丛老手在此,一眼就能瞧透小道姑的心思。若是为人正派的,温言安慰几句便是。龌龊下作的,打蛇随棍,这个不懂怎么拒绝别人的小道姑恐怕就要含着眼泪被牲口给糟蹋了。可惜徐北游既算不上君子,也算不上牲口,只是一个刚刚走出丹霞寨的土包子,对于男女情事处于似懂非懂的境界,在这一点上,他与小道姑算是棋逢对手。
徐北游问道:“饿了吗?”
“不饿。”知云小声说道,脸上却是有了几分欢喜雀跃神色。
就在徐北游有点搞不懂“不饿”和“高兴”有什么必然关联的时候,窗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
出于近乎本能的警惕,徐北游立刻吹灭了桌子上那盏油灯,然后下意识地拉住知云的小手,两人紧贴在窗户一侧的墙壁上,徐北游轻轻将窗户掀起一道缝隙,透过这道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列近百人的披甲骑兵正策马而过,为首的是一名锦袍公子,能在陇南有这么大气派的公子,尤其是可以动用甲士的,也就只有那位掌有三千边军的统领大人的独子,张士弘。入城之前,老人就已经将不可轻易招惹的几个名字告诉了徐北游,其中就有张士弘的名字。这倒不是说老人如何惧怕这位将门子弟,只是不想平白招惹麻烦上身,再生事端。
这位在地方上算是首屈一指的公子哥,面容算不上俊朗,身上没有整日厮混于妇人之间的脂粉气,反倒是带着一股子冷酷的铁血味道,这样的气质绝不是打杀几个仆役侍女就能锻炼出来的,必须是在沙场上亲手杀过人才成,而且绝对不止一个。
在张士弘身边还有两名身着黑色锦袍的人物,这让徐北游的心头一惊。
暗卫!
徐北游下意识地就想要躲藏,不过万幸的是,躲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偷瞧街上情景的人绝不止徐北游一个,所以他也没引起那两名暗卫的注意,浩浩荡荡百余骑带着不可一世的跋扈气焰嚣张而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烟尘。
暗卫,这是个足以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它并不是本朝首创,而是源自于前朝大郑,是大郑太祖皇帝的近臣萧霖一手创建,主要职能为巡查缉捕,侦测军情,策反敌将,其首领为正一品暗卫大都督,与其他四位大都督并称为五大都督,值得一提的是,萧霖正是本朝太祖皇帝萧煜的先祖,在萧煜受禅登基之后,被追谥为景皇帝。
也正因为暗卫是由萧霖创建的缘故,终郑一朝,萧家与暗卫始终有着不可分割的渊源,甚至从萧煜起兵逐鹿天下到他登基称帝,暗卫都堪称是功不可没。所以这天下由大郑变为大齐之后,暗卫府非但没有被废黜,反而是更上一层楼,权柄更为彪炳,甚至可以先斩后奏,世人无法想象,数位宗室贵胄,甚至开国功臣,就是死在暗卫手中,足见皇室萧家对于自己一手建立并扶持的暗卫是如何信赖。又因为近些年来道门势大的缘故,为了抗衡道门麾下的镇魔殿,暗卫再次扩张,故而暗卫府白虎堂的三位掌权都督被人视作内阁和大都督府之外的第三中枢,可以比之前朝的司礼监。
得罪了这么一个恐怖所在,徐北游说自己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但是害怕又能怎么样?徐北游可不觉得自己向暗卫主动认个错,这群凶神恶煞的冷血恶魔就会放过自己。
说到底,从徐北游走进崇龙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与暗卫不死不休。
此时,徐北游房间的隔壁,也就是老者的房间,已经空空如也。
因为在铁骑入城不久之后,又有一人闲庭信步地走入了这座关隘城内。
一身锦绣白衣飘然若仙,风姿卓越。目若寒星,面如冠玉,眉宇间有五分勃勃英气,又有五分妖冶妩媚,没有任何束缚的乌黑长发如瀑一般披散下来,一直垂落腰间。
绝世独立不似凡俗人物,倒像是从天上坠落凡尘的谪仙人。
若真有倾国之人,不过如此。
背负剑匣的老人站在此人对面,轻声道:“尘世间,男子阳污,女子阴秽,独观世音集二者于一身,男身女相,欢喜无量。”

巍巍中都,百战之地,这儿是从来都不忌惮于死人的地方,无数人死在城墙外,也有无数人死在城墙内,这个地方的每一处都曾浸染鲜血,也正是这些早已干涸的鲜血,铸就了这座屹立于西北大地的铁血之城。软语诺诺的男人不适合这里,温婉娇柔的女子也不适合这里,只有真正男子气概的人才会属于这里。
一名老人沐着夕阳的余光来到中都城前,他穿了一件像是南边样式的黑色袍子,不过经过多年风沙的侵袭,袍子已经十分老旧,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身后则是背了一个巨大的木匣,用西北并不常见的蜀锦包裹着。
他抬头看了眼层层叠叠堆砌的城墙,轻声自语道:“老穷酸说小北游来了中都,说起来我也是好多年没来中都了,今天故地重游,终究物是人非。”
老人迈步朝城门洞走去,守门的精壮披甲士卒本是想要拦下老人,检查一下他背后的包裹顺道揩点油水,不过在接触到老人的视线后,愣是没敢开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走进城去,直到老人的背影走远之后,他才猛然惊觉后背已经湿透。
守门士卒算不上什么人物,可做的时间久了,也就见多了形形色色之人,最是有眼力价,在他看来,老人身上有一种久居上位才有的威严,让他觉得比面对自己顶头上司时的压力还要大,正所谓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若是这名老人真的不同寻常,难道还指望他一个月钱不到半两银子的小兵给拦下来吗?
差事是朝廷的,小命可是自己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吧。
老人入城之后,走得不紧不慢,不知怎的,今天的街上竟是没有多少行人,甚至在一些街口还有身着锦袍且佩刀的暗卫负责巡守。老人对此视而不见,径直前行,几名暗卫想要上前阻拦,被老者只是一挥袍袖,便如同风中落叶一般飘飞出去,重重落地,生死不知。
随着老者的不断前行,前方汇聚的暗卫越来越多,不过老者仍旧是一袖拂之,于是道路两旁便躺满了摔晕过去的暗卫。
终于,老人来到了崇龙观门前,此时刚好是围杀青叶道人的关键时刻。
此刻在老者面前的是近百名暗卫,手中弩机悉数对准老者,大有只要老者前进一步,便要将他射成筛子的意思。
老者笑了笑,面容不因年老而有半点减色,很有名士风范。即便是面对近百暗卫和弩箭,老人仍是从容依旧,轻声道:“我就是来找个人,不耽误你们办事。”
为首的是一名暗卫监察使,他也是暗卫老人了,见过不少大风大浪,兴许其他暗卫没觉得怎样,但是他却从老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一股子让人通体发寒的随意。
是的,随意。
就像一个成年人面对一群吵闹不休的稚童,告诉稚童们去一边玩耍,不要来打扰他。
很随意,也说明老者有足够的底气不把这近百把弩机放在眼中。
难道是高手?监察使的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他将手举起,没有急着让暗卫们放箭,而是沉声道:“暗卫办事,请来客止步,或者等上官前来,再分说此事。”
“可是我等不了。”老者平静说道,声音平和清淡,仿佛是在与老友叙旧,看不出半点如临大敌的紧迫之感。
监察使没有再多说话,只是将举起的手掌重重落下,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弩箭一起朝老人攒射而来。
几乎同时,老者双袖一挥,所有暗卫只觉得大风扑面,不得不眯起眼睛。
等到他们重新睁开眼睛,老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被吹得七零八落的满地弩箭。
另一边,那名武力在三品以上的暗卫正要解开自己的腰带,享受人间第一等美事。
徐北游靠着墙壁,天岚就在他右手边的不远处,可是他感觉自己的脊柱好像都要断了,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知云此刻已经是面无血色,坐在地上徒劳地向后退去。
暗卫终于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虎头扣,笑容中少了几分阴冷,多了几分淫邪味道。
“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杀人不过头点地,别那么下作。”
一个平淡的苍老嗓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不耻和不屑,仿佛是一个私塾先生在说教。
暗卫猛然一惊,顾不得近在咫尺的小美人,虚手一摄,将绣春刀重新纳入掌中,然后视线迅速朝声音传来方向望去,只见一名背着剑匣的老人迈步走进殿内,暗卫的瞳孔猛然收缩,多年的厮杀经验告诉他,这名不速之客是高手,而且还是非常棘手的大高手。
江湖上最忌讳四种人,老人,女子,僧道,小孩。
半死不活的徐北游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眼前之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接着便是心中的某处柔软所在被触动,喏喏无言,顾不得伤痛,咧嘴笑道:“师父,你来了。”
“暗卫府的名头,想必尊驾应该知道,若是妨碍府中公务,休怪日后不死不休!”这名三品暗卫虽然看出老者并非寻常人等,但并不畏惧,因为在他身后的是整个暗卫府,而暗卫府身后又是坐拥这锦绣江山的皇帝陛下!
“那又如何?”
老人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平静道:“萧家啊,很了不起吗?”
暗卫先是愕然,然后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老人放声而笑,如今就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间老农也知道,当今的皇帝陛下姓萧,萧姓便是国姓,这天下都是萧家的,那你说算不算了不起?
老者笑了笑,想起多年前的一些往事,继而有些感慨世事无常,当年旧人已经登顶帝位,而自己却沦落到四海为家的境地,两者之间可以算是天差地别,可不管再怎么天差地别,他也不是一群不见光的暗卫就可以肆意欺辱的。
老人轻声道:“老夫徒弟是好是坏,都由老夫来管教,还轮不到你们伸手,你们既然伸手,就别怪老夫把你们的爪子剁掉,今天老夫杀的就是你们这群萧家家奴!”
话音落下,下一幕让徐北游和知云都瞠目结舌。
那名将徐北游打的没有还手之力的暗卫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头颅就好像被一柄无形之剑斩落。接着他的整个身体开始碎裂,变成一块块均匀的血肉小块,而这些血肉小块在下落的过程中还在不断肢解破碎,等到完全落地之后,已经变成一滩污浊血迹,再也看不出先前的半点痕迹。
不见任何动作的老人继续说道:“北游,你不是曾经问我什么是剑气吗?这就是了。”

若是徐北游刚才听到了女子的轻声自语,他一定会惊讶于这些剑招竟然还有一串文绉绉的称呼,事实上他只知道这三剑分别名为剑一、剑二和剑三,至于什么纵九死不悔、处方圆不动和覆天网不漏,他根本连听都没听过。
此刻徐北游最在意的还是端木玉许诺的银子,刚才他足足斩杀了十二名阴兵,按照端木玉的承诺便是一千二百两银子,对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天大的巨款,正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徐北游纵然有天大志向,也得先吃饱饭才能再去谈及其他。
古战场虽然诡异,但阴兵却不算多,毕竟大部分尸体当年就已经被袍泽带走,只是有少部分尸体还遗留在这里,解决掉了这波阴兵,众人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接过端木玉的银票之后,徐北游将长剑重新归入鞘中,独自一人走到一旁,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双眼轻轻喘息着,一气之下斩掉十二名阴兵,对他来说负担还是太重,如果不是有天岚之利,他在杀掉第六名阴兵时就会力竭,而在这等凶险之地,力竭也就意味着凶多吉少。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徐北游重新睁开眼睛,呼吸开始趋于平稳,不过握剑的右手还是轻轻颤抖,看来连续出剑还是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后遗症,短时间内是无法像刚才那样大展神威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的银票,嘴角扯出一个轻微的上扬弧度。
这一切都落在不远处的女子眼中,她走到徐北游身旁,轻声问道:“用自己的命去换这点银子,值得吗?”
徐北游收敛了嘴角的那一抹笑意,脸上表情归于平静,既没有骤得横财的欣喜,也没有面对这些世家子弟的自卑,只是摇了摇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回答道:“有两点原因,第一,没有把握我不会贸然出手。第二,富贵险中求,这些银子对你们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就是一场难得的富贵,所以值得。”
女子沉默片刻,轻轻叹息道:“这种富贵终究是便宜了点。”
徐北游笑道:“这就像人一样,我一直都认为,人无贵贱之分这句话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屁话,其实不管在哪里,人都有贵贱之分,所以我们这些底层的人才会拼命地往上爬,希翼从一个贱人变为一个贵人。贵人?”女子低低自语了一声,“终究还是人。”
徐北游面无表情,同样低声道:“可对贵人而言,把自己当人看,容易。把别人当人看,难。”
他是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他却知道人情世事,本地的看不起外来的,年长的看不起年小的,帝都的看不起地方的,江都的看不起中都的,本都是平头百姓,都是大哥不笑二哥的小人物,仍要强分三六九等,仍想着要高出别人一头,百姓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本来就踩在百姓头顶上的高门世家?
百姓与世家,其实是两个世界,其中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
不知何时,雾气忽然浓重起来。
在雾气深处有一片巨大的阴影在悄然蔓延。
金戈马嘶。
瞬间吸引了一行人的所有注意力。
片刻后,先是一骑跃出了黑雾,然后十骑、百骑、千骑、万骑,在短短几息的时间后,一支浩大骑兵冲出了黑雾,出现在这片古战场上。
这些骑军都是身披玄色甲胄,座下清一色的黑马黑鞍,如同一支自幽冥而来的鬼军。
另一边,同样是一支肃杀骑军,所不同的是这支骑军皆是身披银甲,座下是清一色的白马白鞍,与先前的黑色骑军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这一幕上。
徐北游终于知道这帮世家子弟为什么非要亲自来这儿看一看了。
这样的景象,真的很壮观,若是不能亲自看上一眼,的确是终生遗憾。
端木玉嘴唇微动,喃语道:“这便是当年的东北西北两大骑军大战。”
两支骑军并没有立刻开始冲锋,而是有了短暂的对峙,然后各有一骑出阵,似乎在交谈什么。不过古战场只保存了当年的影像,却没保存声音,这两人具体在交谈什么,也就无从得知。
女子嘴唇微动,对身旁的徐北游解释道:“这就是那两位大都督。”
徐北游哦了一声,神情平静。
大都督,对于他这种升斗小民来说,实在太远太远了,就像天上白云,可望不可即。
那两人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似乎是不欢而散,两人各自返回军阵之后,两支骑兵开始正面冲锋。
这是让徐北游永生难忘的一幕。
骑兵铺满大地,冲锋之势如同一线大潮。
此时虽然静默无声,但徐北游的耳旁却仿佛已经响起了如滚滚闷雷一般的马蹄声。
大地在马蹄踩踏下震颤不止,烟尘弥漫。
两线骑兵大潮以滚雷之势迎面推进。
在片刻后,两支骑兵轰然对撞在一起,入骨入肉三分。
一众观战之人均是脸色发白,心神摇晃。
如此威势,几乎便是人力极致。
个人处于其中,就真的好似一叶浮萍,渺小无比。
两军互相绞杀,无时不刻都有人身死坠马。
这一战,堪称惨烈。
即便没有那些喊杀声、马蹄声、嘶鸣声、濒死的呻吟声,刀枪刺入体内的沉闷声,战场的残酷仍旧是大大震撼了这一行人。
哪怕是出身将门的李氏三兄弟,也是如此。
女子喃喃念道:“简文三年,査莽率东北军攻陷陕州,继而牧人起亲率大军进逼西河州,连破大小寨堡三十六座,兵临中都城下,值此危难之际,大都督徐林临危受命,率西北军于丹霞寨与东北军大战,胜之,解中都之围,査莽、牧人起仅率两万残军狼狈而逃。”
随着女子的自语,战场上的形势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银甲骑军显露出溃败之势,而玄甲骑军却大有要将银甲骑军尽数吃掉的鲸吞之势。
就在此时,从银甲骑军中分出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军,以视死如归的决然姿态,开始向玄甲骑军发起冲锋。
重骑军。
这是人马俱披甲的重骑军,虽然仅仅只有三千骑,但在冲锋时却堪比三万轻骑,那种汇聚在一起的巨大冲击力,竟是瞬间撕裂了玄甲骑军的阵线,一路摧枯拉朽,横冲直撞。
这是一副可歌可泣的悲壮画面。
重骑虽然无敌,但无奈人力有时而穷,面对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也只能是含恨沙场。
女子一指那名重骑将领,对徐北游轻声道:“那人叫徐戥。”
此时的徐戥满身鲜血,视死如归,面对西北大军的冲锋,率领所剩不多的亲卫不退反进,迎面冲向漫无边际的骑军。
这也是他的最后一次冲锋。
在沉闷惨烈的厮杀中,徐戥亲卫首先死尽,随后徐戥战死。
而东北大军也趁着这个短暂时机,脱离战场就此远去,渐渐消失在黑雾中。
大局已定,西北大军继续咬牙追杀。
两支骑军渐渐远去,古战场重新恢复了平静。
女子忽然问道:“徐北游,你知道刚才那支玄甲骑军现在在哪吗?”
徐北游看了眼这个有些特立独行的世家千金,她是一行人中唯一不视他为下等人的人,人既以诚待我,我自当以诚待人,所以他很干脆利落地回答道:“不知道。”
女子似乎有些骄傲,稍稍抬头,从兜帽的阴影中露出一个秀美的下巴,以及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曲线,直到这一刻,女子才流露出几分身在俗世的烟火气。
她缓缓说道:“这支铁骑跟随太祖皇帝东进入关,先入东都,再入江都,一路南下,扫平域中,方有今日大齐之万里江山,如今朝堂之上,有半数王侯贵胄皆是出自此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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