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风云：从治水拓荒到天下粮仓

浑水漫过了脚脖子，刺骨的泥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后背贴着粗糙的杉木桩，容砚手腕叫葛藤绳勒的生疼，磨破的皮肉渗出暗红血水来。
泥坪前头跪满了人，身上裹着打结的破兽皮跟粗麻布，长发散乱的跟枯草堆似的。带头的是个戴双角铜面具的老头，手里攥着缺了口的青铜阔刃矛，矛尖挂了两串风干的野猪獠牙，老头颠三倒四的跺脚，獠牙就跟着哗啦乱响。
“水鬼翻身，龙蛇上岸！”
面具老头喉咙里挤出公鸭嗓子，矛尖猛的戳向容砚心窝：“白石寨今年麦子全烂水里了，全是这捡来的外乡赘婿冲撞了江伯！砍了他的脑袋扔进回水*，江伯喝足了血，水自然就退了！”
地上的百十号族人跟着骚动起来。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抄起磨尖的石斧，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容砚。
咽了口带泥腥味的唾沫，容砚喉咙干烧的疼。三天前在川西考察古蜀水运，他失足掉进暗河，一睁眼就占了这具骨瘦如柴的壳子。脑子里残存的记忆碎成一滩渣子，只知道原主是个倒插门进白石寨的病秧子，平日里闷头不吭声，连口饱饭都混不上。
寨子外头的浑江眼下正发着大水，浊黄的浪头一次次拍打寨墙底下的土坎，土坎渗着泥浆，早塌了三处......
“巫支，你拿矛戳他有个屁用？！”
一道清脆的声音穿透了风雨。
推开人群，走出来个高挑女人。她身上裹着鹿皮短袄，露出一截蜜色手臂，腰上斜跨着把宽刃青铜短剑，长发叫一根磨光的兽骨绾在脑后，脚下踩着沾满厚泥的皮靴。
这是老首领的独女姒弦，算起来，是容砚名义上的婆娘。
巫支停了步子，面具后的眼珠子直透着阴狠：“姒弦！你阿爹躺屋里**，寨里的大事就得听神谕！江水都漫进下谷麦地了，再不祭江伯，整个寨子连你阿爹的屋头全得冲下峡谷去！”
容砚压下翻上来的血气，喉咙干的发紧，他哑着嗓子试了声，猛的扯开嗓门：
“下谷麦地被淹，全怪你们这帮蠢货把土堆在回水*的窄口上！”
四周一下安静了。巫支愣了半晌，没料到平时屁都不敢放的病秧子敢当场骂街。
姒弦停下步子看向容砚。阿爹病重后巫支借祖灵夺权的事她心里清楚，今天拿容砚立威也是明摆着的，可眼下保住寨子才是顶天的大事。
“你说什么？”巫支手里的青铜矛直哆嗦，尖头顶到容砚鼻尖跟前，“外来的野种，敢骂祖灵神巫？！”
“我说你们全在送死，这帮蠢人。”
容砚下巴朝江面挑了挑：“江水从上游峡谷冲下来，碰上回水*的石梁，水势本来就往左拐。你们倒好，砍树堆土把左边泄水槽堵的严实！水过不去，底下泥沙越积越厚，水位硬生生抬高了三尺！你们堆的那道破泥埂子，再过半个时辰底下掏空，轰的一下全塌，整个下谷连人带屋全得喂鱼！”
巫支脸色变了，扯着嗓门大喝：“满嘴妖话！江伯发怒，分明要的是血食！”
“姒弦，把绳子解开。”容砚对上姒弦审视过来的目光，沉声开口。
姒弦手指搭在青铜剑柄上：“以前连石磨你都推不动，怎么懂的水？”
“工匠后人我就是，祖上世代在江边修堰。”容砚语气极稳，“你阿爹快撑不住了，杀了我，半个时辰后寨子冲垮，你拿什么救族人？绳子解开，给我九根硬木桩、成捆葛藤、三十个脚力好的汉子，下谷麦田我保它不垮！”
“放肆！祭祀大典，轮得到你这活祭乱叫？！”巫支举起青铜矛，冲着容砚脖子扎下去。
铮......！
一声脆响，姒弦腰间的青铜短剑直接出鞘，猛的架开巫支的矛头，两把青铜器撞在一块，崩出一串刺眼火星。
“姒弦！你敢**？！”巫支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
“神谕要是管用，去年冬天阿娘就不会**，阿爹也不会躺在床上起不来，巫支。”姒弦剑刃一转，干脆利落挑断容砚身上的葛绳。
绳子一断，容砚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手背蹭掉血沫子，拔腿就往江边走。
“疯了......全疯了！”巫支在后头跳脚大骂，骨串甩的乱响，“祖灵要降罪的！大水迟早把你们全吞了！”
几个端石矛的守卫想拦，姒弦提着带水的青铜剑横在当中：“想活命的，跟上去看；想死的，留在这儿陪神巫***！”
几个年轻猎手咬了咬牙，拔腿跟着容砚跑下山坡。
江边风浪大的吓人。浊黄的江水卷着断木跟野兽尸首，在窄河道里翻滚。下谷麦田泡在一尺深的黄汤里，麦穗浮浮沉沉。二十来个寨民正拿柳条筐抬黏土，拼了命往快垮的土坝上倒。可土刚倒下去，转眼就被急流冲了个**，泥根子根本挂不住。
“停手！别倒了！”容砚冲上前，拽住带头倒土的汉子。
那汉子满脸泥浆，扯着嗓子吼：“松开！再不堵，麦子全烂了，冬天大伙全得啃树皮！”
“倒下去的不是土，是催命符！”容砚一把夺过柳条筐，指着浑水，“水越急，泥土沉的越慢，你们倒的土全成了江**堤脚的沙石！看清楚底下，土坎根部早凹进去了！”
大伙低头一瞧，水流在土坎底下打转，真掏出了好几个大泥洞，上头的泥埂眼瞅着就要塌干净。
“那......那咋办？！”壮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整个人发懵。
“找九根两丈长的硬木桩，一头削尖！”容砚语速飞快，眼睛扫过周围地势，“再去抱十捆粗青竹，拿最粗的葛藤搓成三股长绳！快点！”
姒弦赶到江边，冲手下的猎手下令：“按他说的办！阿木去砍竹子，黑石带人去扛寨门后头的备用木桩！”
汉子们扭头就动了起来。
容砚在泥泞的滩涂上来回踩点，每走几步就用脚后跟踏出个深坑，嘴里念叨着水势落差。江*是个明显的S弯，凹岸冲的最凶，凸岸全是泥沙。这帮人不懂借力引水，只知道在迎水凹处死堵，纯粹是白送。
不一会儿，九根削尖的大木桩跟十几捆青竹叫汉子们全扛了过来。
“容砚，东西齐了，怎么弄？”姒弦走上前，皮袄叫雨水浇透了。
容砚抬手指着江*上头的一处石滩：“瞧见那处凸出来的岩嘴没有？”
“鹰嘴岩那是，江水最急的地方。”姒弦点头。
“水虽然急，但底下石头最硬，冲不垮。”容砚抓起树枝在泥地里飞快划出杩槎排架，指着木桩道，“先扎第一座！三根木桩搭成三角架，顶头拿葛藤绑紧，中间横着绑竹排再挂大青石，顺着鹰嘴岩边沿推下去！”
“推进最急的水里？”汉子阿木叫出声，“那不叫水直接冲跑了？！”
“照我画的绑就成！”容砚声音硬的很，“斜面迎浪，水流冲上来只会把它往江底石缝里压，水越猛架子越稳当！等头一座压住水势，后头两座连成排，江心的大水就被逼到对岸荒滩去了，这边的水位马上就得落下来！”
汉子们瞧着泥地里规规整整的线条，全看愣了神。
姒弦盯了眼地上的图，当机立断：“别发愣，照他画的绑！”
十几个汉子扑上去，把三根合抱粗的木桩搭成三角架。容砚上手教他们打结，用的是交叉绞紧的法子，葛藤在木桩上一层层缠紧，结实的石斧都劈不开。跟着，几十块百斤重的大青石叫绳网兜住，挂在三角架中间。
“一、二、三，起......！”
伴着号子声，第一座沉甸甸的三角木架叫大伙推到了鹰嘴岩前端。
轰隆......！
木架落水，激起两丈高的黄水花。急流猛的一撞，后头的绳子绷的跟弓弦似的，拉绳的几个汉子脚下一出溜，差点叫拽进水里。
“拽紧了，别松手！”姒弦扑上去一把抓住主绳，双脚蹬进泥地里，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容砚咬住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指着木架侧边的岩石缝大喊：“黑石！拿木杠卡进石缝，把底脚撬紧！阿木带人扔石头压仓，往竹筐里填卵石！”
大伙回过神来，黑石吼着把粗木杠砸进石缝里别住，后头的族人抱起准备好的大块卵石，冲着木架当中的竹框一通猛砸。
几千斤乱石沉下水底，原本晃荡的三角木架稳稳立在了狂浪里。
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木架顺着卡位推进去，斜着横截在江心边上。
冲向下谷泥堤的主水流，撞在木石斜面上激起**浪花，转头就朝右边河道分流过去......！
拍打土堤的水位，肉眼可见的往下跌。
“退了......水真退了！”汉子阿木抹着脸上的泥汤子，扯着嗓门大喊起来。
岸上的族人爆出一阵欢呼，不少人直接跪在泥地里，冲着江边的木架直磕头。
土坡上头的巫支青铜矛哐当落了地，面具歪在一边，露出一张干瘪蜡黄的脸。瞅着朝木架下跪的族人，他浑身哆嗦，三角眼里全是惊怒。
容砚松了口气，双腿脱了力，顺势坐倒在泥滩上大口喘气。手掌磨破的地方叫江水泡的发白，钻心的疼。
一双沾满黄泥的皮靴停在跟前。
抬头看去，姒弦随手收剑入鞘，从腰上解下水皮囊递过来。
“神力这不是，祖灵也没显圣。”姒弦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清，“你到底是哪路人？”
接过皮囊灌了大口凉水，容砚抹了抹嘴角：“部族敬过祖灵、分进你帐子的男人就是我，一个懂得怎么让水听话的工匠。”
姒弦弯下腰，一把将容砚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下谷的麦子还没完全保住，水是退了，烂泥还在地里头。”她看向泥泞的麦田，语气硬梆梆的，“今晚要是排不干净田里的水，麦根全得烂光。容砚，你既然能驯水，就再弄一次给我瞧。”
容砚应道：“给我三十个人，两座土窑，天亮前麦田里的积水我叫它自己流干。”